很多人认为三毛外向坦率,放荡不羁,是女强人,是“浪漫”的代名词。其实,她自小就是自闭症患者,最喜欢的事是幻想,最缺乏的又恰恰是自信。
我一直觉得这一点非常关键。甚至几乎是理解其人其文的突破口。比如,她那么敏感,路上捡到的项链都会疑心是最毒的符咒,可心底又是那么善良;比如,她写的很多散文,后来证明是虚构,完全可当小说看,其实她在生活中都经常出现幻觉,她会半夜突然醒来,发疯似的乱跑,以为煤气泄漏啥的;
她很小的时候,在荷西之前,就一厢情愿地爱上5个男人,她爱人家,人家不爱她,她就哭、缠、求,头破血流;她的手臂上,留有一条缝过28针的伤口,那是她少女时代自杀被拖曳回来的见证;特别是她后来功成名就,却无端选择自杀,那是她潜意识里一直想要逃离这个世界。
从一些回忆文字中,我们知道,她从小就不是个正常的儿童,自闭,问题多多,缺少家庭与社会的温暖,连正常的学业都无法完成,13岁就退学了。家长嫌弃她一直制造麻烦;老师则讨厌她的笨,连最简单的算术题都不会,只懂得罚她站,弄得她自信全毁。
极度的自卑,动辄歇斯底里大发作,就是她的青少年。这也是她自己在书中就很坦白的。
如果不是遇上了荷西,并且有感而发,半是真实半是虚假地写下自己流浪中的感情生活,老实说,三毛只是作为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存在的。
她真是一个精神状态异常的可怜人,但是善良到极致,处处不忘维持体面——你看她当年接受成都电视台采访的那段视频,就一定能感知到她的这种“味道”,又是必须冲破世俗束缚,呼吸着烂漫空气才能活下去的那种奇女子。为此她跑到撒哈拉沙漠,为此她不顾国籍、年龄、经济种种阻碍,要和同样耽于幻想的荷西一起,生活在天涯海角,相拥在扑面尘沙之中。
三毛以作家名世,但是她的文笔,委实并不佳。可是读者认真读下去,就会感动。实质原因在于,真的太少太少有中国人、中国女人、特别是中国作家这么活过:在枯燥的生活中找出浪漫,在庸常的人世中为了自由放飞一切,为了爱情可以在那黄沙弥漫的异国他乡的沙漠滩中,无怨无悔守着那“梦中的橄榄树”。
从没一个人像三毛这样活过。也没有女人可以做成三毛。她活成了一个在我们幻想中才能存在的人,让我们向往,又让我们不安。
没有这种浪漫,失去这种爱情,三毛一定是活不下的。三毛爱幻想,但是这一点真情,从没作假。
她是如此真诚一人。许多年前,还有人写文章臆断说根本没有“荷西”这个人,都是三毛瞎想出来的。这其实是很恶毒的流言,好在可以证实是谣言了,不然她真的死不瞑目。
我一直觉得,在荷西离开人世后,三毛的魂其实也是跟着去了。那些潇洒,不如说是自欺欺人,不如说是在自我挣扎。很明显一点,在荷西之后,她基本都没啥作品了,偶尔有一些,稍微一看也会明白,里面的灵气是早已抽掉了得,病恹恹的,一无生气。连为人,曾经性情不羁的一位女子,也突然变得爱说教,处处充满了布道的意味,让人生厌。
认真想起来,也不难理解吧,一个人心如止水,心如枯井,是必然朝着宗教,往着神秘的黑暗隧道不掉头往前走的。她真是很可爱一人,很勇敢一人,很善良一人,同时也是很可怜一人——一辈子都惶惑不安,后来的自我了绝,对她而言未必不是合适的归途。
